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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pril 24 记死与生 他上了1点10分的车。一路上,车载电视不停的放映着各种庸俗歌曲。他感到烦躁,可车上居然还有人跟着哼唱,难道行驶在高速路上的尽然是一个KTV包房?
一路上的景色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,记得小时候回老家的路上看到很多红色的山体,现在这些山小了,平了,也看不到那记忆中的红色。 下午3点半他到了富加镇。下车,这镇也全变了样。拨通手机说“我到了”,于是父亲开车来车站接他。 车停到他跟前,车门打开,看见后座上坐着二妈和三孃。他上车,寒暄一阵。他问:“四爸……情况怎样?” 母亲说:四爸的家人打算把人从医院接回家里,要死也在家里,要不魂魄找不到回家的路。 他心里无声的叹,唉…… 富加不大,不一会就到了医院。住院楼3楼,进门靠墙的一张病床上躺着四爸。 四爸躺着,头上有一顶黑色的人造革帽子,他看着人造革的纹理,突然无由的伤心起来——一个辛苦了一辈子的人,躺在病床上时竟只带着一顶劣质的帽子——临终了,竟连一顶像样的帽子也没有。人啊,活着到底为了什么? 四爸在昏睡,据说也可能是在昏迷。 他唤他,可唤不应、叫不醒。他也就只能束手,半弓着腰站病床前,看着四爸睡中的脸。 这张脸上,他找不到任何与记忆相符的神情,因为他已经20多年没回过老家,没见过四爸了。记忆中,四爸似乎并不是这样的,他这才意识到,这张脸竟然和自己的父亲很像——是的,他们是兄弟啊。 四爸在睡梦中呼吸,用嘴呼吸。只用嘴呼气,只用嘴吐气,但看不到吸气的迹象。 …… 四妈红着眼,拎了毛巾给四爸搽脸,四爸醒过来。四妈忙把他叫到病床前,对四爸说:你侄子来看你了。 四爸的目光一聚到他的脸上,神情猛地换了,眼哭了,嘴哭了、脸也哭了起来;张开的嘴里悲泣、呜咽,声调凄恻,字句含混。 他上前,只叫了声:四爸,我来看你。泪一下盈了满眼,便作声不的。 四爸更是哭得让他有些无措,那含混的悲声在书写着生命——一面再见的喜悦却是一个模糊而确凿的哭字。 他也哽咽着,好一会,才发出声来:四爸……没事的,你好好养,会好的。 没事、没事……会好的。再没有别的可说。 所有的语词都变灰、枯萎、凋落、远离,退成空荡荡的一片荒漠,他惶恐四顾找不到别的什么话。再怎样的悲伤,也只贫乏成无意义的几个词 ——没事、没事……会好的。 四爸平静后,又睡了过去了,只继续翕动着只呼不吸的嘴。头上的人造革帽子仍然带着,劣质得让他伤心。这是一个怎样先进的世界啊,这世界的文明也退去了吗?只能给他这么一个劣质的帽子。看着那帽子,他想哭。 ……
四爸的家人决定把四爸送回家。抬上车的时候,他用手托着四爸的头,摸到满手的油汗。
臭皮囊。他想起这个词来。 …… 回到家里,四爸竟不再昏睡了。他睁着眼,眼睛四下转动。谁在他面前,他就盯着看,人走动,他的眼睛也跟随。
四爸看见他也不哭了,四爸看见谁都不哭了。他想:四爸神经已经不能支配哭了,已经不能支配任何表情了。他只是盯着人看。 好些人被盯得心里发毛。母亲也偷偷对他说:被你四爸盯得害怕,他盯得渗人。 不过是贪恋人世的最后一眼,那也好吧。 他蹲在四爸的床前,看着四爸直直的盯着自己。唉,这是一个困在躯体中的灵魂,他不能抬手、不能摸、不能说、不能笑、不能哭,只有眼睛还在灵魂的权柄下,他只能用这渗人的目光,留恋这在眼前往来的世界。这直直的目光看着你是在高兴?悲伤?感慨? 灵魂被困在这皮囊中,何时得以自由? 四爸睡在堂屋右墙边的床上,堂屋正中挂着主席画像,左墙上有开国元勋的群体像,色彩如新农村般恶俗。将军们穿着灰蓝的将军服,毛、周则一身蓝灰的中山装,只刘少奇的上装很奇怪,是夺目的朱红色。据说冤死之人着红衣,会使冤魂猛利。少奇同志就穿着这夺目的朱衣,站在那正挥手意气的主席身后。元勋——不过一场乌托邦的大梦罢了。
这一切都是四爸亲手贴上去的吧。 他会想起那些过往吗?学大寨,念语录,,炼钢铁,公社食堂打饭,批斗,揭发。 他会想起那些飘扬的红旗吗? 会想起自己扛着锄头出工的清晨吗? 会想起清晨薄薄的春雾吗? 会想起这些吗? 墙上还有四爸家里各时期的家庭照片,大多是黑白和人工上彩的。 他无心细看,只依约瞥见,有一些是站在照相馆里那些幸福的布景前照的。 看着这些四爸会想起自己当时的幸福吗? …… 第2天,19号是父亲的生日。清早,用过饭,他与父亲和二爸一起去屋后的土山,看为四爸准备的坟。
走过屋前的一个鱼塘,看到塘前的一排闲竹,他记起关于四爸的最早一个记忆。 就是在这里,儿时的他曾看着四爸在这塘边把渔网洒下去;看着四爸笑着和自己说话,然后快活麻利的收网。 这里什么也没变,塘前的竹子也似乎还是记忆中的那几根,不曾砍去哪根,也未见有新竹拔起,还和小时见到的一样。 只是,四爸现在瘫在堂屋的床上,不能动了。他只想起“念天地之悠悠……”那句话来。 一路上,父亲与二爸对着沿路的景物指点着:这以前是乱坟堆,是一个让人害怕的地方,现在已经是田了;这蓄水池现在没法蓄水了;这一片现在都是二爸承包的了,二爸说时神色颇有点得志;后面那片是丁某某的,再后面,以前是徐某某的,现在不是了。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父亲对这一带极熟悉。是啊,父亲的童年就是在这里度过的啊。 他看到山顶的一个土台,父亲曾提过,这山顶土台上可以看全这一片。就是在这个土台上吧,父亲割了草,提着镰刀站在上面,俯看这一片,他有没有向往过山的那一边? 山的那一边是什么?城里?那时去富加县城一次都不容易,比县城更远的省会就如同天的那一边吧。他记起父亲曾说过,第一次看见城里六层楼的锦江宾馆,觉得好稀奇,好雄伟,看了好半天。 绕山坡走去,到了山后四爸的坟地。坟地昨天才动工,只挖出一块土台,一个老石匠正在用石凿打理一块青石。他一锤下去,不用多大气力,青石就沾下许多石屑。一次用力稍大,青石就剥落下很大一片。看似坚固的石头也不得长久,何况人,只这血肉的筋骨体肤,怎堪得爱恨悲喜地困,生老病死来磨,日升月移去煎熬? 父亲说:这块大青石是墓的基石。于是,他又想起四爸的脸,想起四爸头上带着的那顶劣质的皮帽,心里难过。 这里将是四爸的归所。坟——不,这里管坟叫“山”。山修好后会是什么样?山,人归山中,从此不再有言语,与四面的真山黄土同观云涌星落,同尝春霞秋露,再不看那繁华喧嚷的阳世一眼。 会不会有一天,这里也会像来路上的乱坟地一样,被重新开成田?唉,山也不得长久。 中午,父亲生日。二爸的几个儿子在屋前的土埂上码了三排,绵延十米的爆竹。点燃后,爆竹声上到天际,又折回,四面荡在山谷里回响。二妈说,点炮时他们去和瘫在床上的四爸说了,这是老五过生日,放炮,不是出了什么事。 他看着父亲从鱼塘那边过来,身后跟着二爸。父亲的爸妈在那个至今仍被称为“三年自然灾害”的人祸中死了,那时父亲还小,全靠身为长兄的二爸和二妈养大;送他读书;送他进城上大学;看着他在城里结婚、安家、生子。现在父亲也退休了,开着车从城里回故土过生,爆竹声能传到村头,能传到村头的小山再传回来。这爆竹声能上到天上吧,他早逝的父母在天上听了会觉得安慰吗?会叹二爸、二妈对得住自家兄弟吧! 鞭炮响尽,在土埂上留下一片烂红,象是铺了一埂的红花。人也如此罢。 …… 晚饭后,天已黑了。虽然有电灯,但却不比城里,这天黑得彻,山黑的更彻,再过不多会儿,天和山就连成一片凝如焦墨,近在眼前的鱼塘竟也看不到任何轮廓了。他想这才是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吧。他不禁佩服起父亲来,在这么一个被山围住的小村里,那时是草房,那时点油灯,那时夜更黑,父亲就在油灯下苦读,熬成入大学,出了这山,去了那不可想象的城。而今回来的人——二爸四爸的兄弟,他们口中的那个老五,连国外也去过了。父亲老了,而他当年那如父的长兄、长嫂也就更老了。 当年他们兄弟三人,一道在这山野田边劳作嬉戏,一定也一样相信人生还那样长,而后,际遇让兄弟中的一个走远,两个留在这祖辈生息的地方。而今,当年的兄弟都被岁月熬老,一个瘫在床上准备迎接那一天的来到。 这样的人生并不比小说里来的离奇、跌宕。只是换作亲人,就让人感慨得能听到时间与命运从身边流过,感慨得能触到天地的孤独。他心惊魂悸的一念猛省,四顾只茫茫的一片。亘古森森的黑夜,人只是这重夜千钧下的一息哀叹。 TrackbacksThe trackback URL for this entry is: http://z7c6.spaces.live.com/blog/cns!BAA51E64DA1A393B!208.trak Weblogs that reference this entr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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